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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炮儿戒猎/冯小军

时间:2019-05-23 07:41来源:原创 作者:冯小军 点击:
梁炮儿戒猎 冯小军 梁炮儿?怎么叫这样古怪的名字? 告诉您吧,其实梁炮儿是绰号,他本名梁奉恩。炮儿是老爷岭一带的土话,指那些技艺高超的猎人和枪手。 电话那头儿梁奉恩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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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炮儿戒猎
冯小军
   梁炮儿?怎么叫这样古怪的名字?
   告诉您吧,其实梁炮儿是绰号,他本名梁奉恩。“炮儿”是老爷岭一带的土话,指那些技艺高超的猎人和枪手。
   电话那头儿梁奉恩跟我说:“您来吧,哪会儿来都欢迎。”我说山里有啥稀罕?梁奉恩笑了,“要啥有啥,就是没有野物给你吃。”我说,有野物我也不吃。几千里地为嘴犯法,不值。之后就听见电话那头儿哈哈地笑了。
   一准儿他估摸出了我的行程,我真的出现在暖泉河林场家属院儿时梁奉恩两口子正在门口站着。我明白那是在等我。见面了还没有握手时我又听见了他那熟悉的笑声。
   “冷吧?已经下过几场雪,路面上的雪都存下来了。”
   “是,路上看到林子里的雪更厚。”
   这会儿我开始打量梁奉恩和他妻子。他头戴浅蓝色皮帽,中等身材,穿一身略肥的迷彩棉服,脚上穿一双军用棉鞋。他四方脸儿,小眼睛,薄嘴唇。最大特点是下巴精光,一字胡儿把鼻子和嘴巴隔开,两头儿翘,中间弓,一张口那非同寻常的力道显露无遗。
   我从闫爱华的喊叫中知道了他家的爱犬叫安贝。那家伙狂吠着扑向我的一刹那被她喝住了。
   “挺洋气啊,外国人的名字!”我打趣儿说。
   “没半毛钱关系,况且又不是一样的字。”
   我心想,被侵略者蹂躏过的地方上的人啊!其心可度。——这话我没说出口,就随着他们两口子笑起来。
梁奉恩把我让进屋。聊了没大会儿我就提议进山。他顺手从板凳上拿起布带躬身打起绑腿。多少年前我看电影时见过,现在他的动作和电影里一模一样。用一寸多宽的布带缠裹小腿儿,一圈一圈儿绕着小腿往上赶,最后麻利地打了结儿。完了他略略伸腰,挺直后瞅我一眼。我明白那是在征求我是否出发的意见,于是我会意地站起身和闫爱华告别。
   我俩走在三道沟里。这一带山道两侧的树林茂密得跟墙似的,乔木有红松、落叶松、橡树、椴树、水曲柳,灌木有山桃、稠李等,很大的一片天然林。橡树顶稍上的叶子在山风吹拂下哗哗作响。我肩背相机,他脖子上挂着GPS,一根木棍时扛时提。
   灰褐色树干穿透沟壑里的积雪,下部有雪箍着,阳面儿略薄。偶尔有声响,该是冻裂的山地或树木发出响动。山道高处的雪被风吹跑了,松涛阵阵,冷风割脸。
   “你是土生土长的绥阳人?”
   “严格说是暖泉河人。”
   “听说你早就打猎?”
    “也不是。我十九岁参军,训练射击把枪法练得更熟了。其实我没参军以前就喜欢打猎,只是父母管着不让去,是怕我有闪失。从部队转业回到林场后打猎成了常事。我专门养了两条猎犬,有空儿了就同一帮哥们山上打围。我的枪法还可以,捕获的野物多。有人嫉妒,给我起外号儿。我也不计较,都是弟兄,闹着玩儿呗。”
   “他们只看到我打的猎物多,哪儿知道我在这方面用了多少心思?打野猪我基本不用枪,猎犬发现时扑上去围追堵截。我看着它们撕咬一阵,瞅准机会捅一刀,野猪立马放血。”
   “弄狍子最好使的是钢丝套儿,它们习惯走固定路线,在必经之路下套儿一套一个准儿。”
   “打飞龙和野鸡用散弹,打熊瞎子必须用独子儿。”
   “野物在山里走动时会留下爪印儿,每种动物都不同。公的母的卧姿不同,痕迹也不一样。根据不同季节爪子的印痕判断,八九不离十能知道它走了多久。”
   “不亏叫你梁炮儿,有门道!”
   “也有危险。八十年代那会儿,节令比现在晚些,我别上短刀,带上猎犬就上山了。兴冲冲地在山林里走,突然猎犬狂吠,猛然间发现一头公野猪正在前面盯着我。俗话说‘一猪二熊三老虎’,野公猪最难对付。怎么办?没容我多想那家伙就迎面冲过来。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它要咬我那一刻我本能地跳起来抓住头顶上的树枝,没想到那树咔嚓一声枝断了。不偏不倚地我一下子落在猪背上。它受到惊吓一阵狂奔,手忙脚乱中我拼命抓猪鬃猪毛,也就几秒钟功夫我就被它颠下来了。我害怕,那家伙更怕,头也不回地窜到密林里去了。”
   他的故事把我逗乐了。
   “还笑呢,我差点丢了小命儿。”
   感觉累时我俩各自寻了一株水曲柳靠着歇脚。
   “什么原因让你金盆洗手了?”
   “香港回归那年深秋,我打死了一头熊瞎子。正准备过去收拾,远远看到风倒树那头出现了两只小崽儿。它们在母亲身边拱着嗅着。轻声呼唤,眼神里流露出哀伤的表情。看着它们那可怜样儿我的心猛地一沉,举起的猎枪又放下了。我没有杀它们,连母熊也没要,背起猎枪扭头下山了。一路上我心情不好。到家后闫爱华看我异样,询问出了什么事,我把在山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她。她再次劝我别打了,说杀生没好处。你见过哪个做血茬儿的人有好结果?她还为两个小熊瞎子担心:估计活不成,多可怜啊。再说,国家颁布了野生动物保护法,你可别犯法!”
   “出这档子事情以后我下决心不打猎了。”
   “真戒了?难吗?”
   “和戒毒、戒赌有一比!”
   “言重了吧?”
   “这玩艺儿有瘾。闲的时候往山里瞅瞅,一准儿会回屋摩挲猎枪,想到山里走一趟。一年四季风景变幻,背着猎枪在山林里溜达,猎犬跑前跑后,眼神里透着殷勤。啊,那是一种享受!”
   “从前捕到野物时我会把同道儿喊来造一顿。剥皮剃骨,支锅煮肉,大伙围在热气腾腾的酒桌旁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那种感觉真叫一个爽!”
   “我不打猎了,还有人打。偶尔人家喊我过去我能猜出缘由,便找理由推辞。三番五次后人家觉得不对劲,慢慢的关系就淡了。虽然不同他们走动,头脑还是不时浮现出哥儿们聚餐时其乐融融的氛围,心里纠结。”
   “后来猎物价格猛涨,一只狍子卖八百块钱!……你说他漠视法律,铤而走险。大把票子诱惑着,他顾得了那么多啊?”
   他盯着我说:“哪儿有买卖哪儿就有杀戮这话千真万确。”
   “后来我对他们实话实说,我说我已经戒了。还劝他们也别再打围。有人说,别呀!现在都是有钱人才能吃到,我们靠山吃山,有啥不对?”
   “猎人的快乐难以为外人理解。除吃喝交友有收入外,主要是惊险刺激!”
   “最初手痒时我就想那两个小熊瞎子哀伤的眼神,用这个办法压制冲动。”
   “2004年国家野生动物保护机构找到我,他们听说了我是一个不再打猎的人,要吸纳我做野生动物巡护监测员。那会儿我有顾虑,怕有人说闲话,没答应。”
   “可他们不死心,反复过来给我做工作,讲保护野生动物就是保护自己家园的道理,告诉我野生动物越来越少的现实。最后我被他们说服了。”
   “过去我只是手上放下了猎枪,到这会儿才真正在心里把它放下了。戒掉一种习惯真难熬。”
   “再没打过?”
   梁奉恩有点儿不高兴了。这个典型的东北汉子见不得我对他的怀疑态度,从他急赤白脸的神态上我感觉到了。
   他斩钉截铁地告诉我:“这还有假?我连猎枪都交公安局了。”
   老爷岭是长白山系,山高林密。站在高岭能看见胡布图河亮晶晶的水面。我们继续赶路,途径一处溪流时我们停下了脚步。眼前水边的碎石上存着星星点点白雪和树叶儿。梁奉恩说,野物常常到这里喝水。说着,他指着水面边缘上的几枚爪印告诉我哪个是野猪踩的,哪个是狍子踩的。
   走过一片灌木丛时他指给我看一个套狍子的钢丝套,说过后就蹲下来处理。看着他麻利地做完,我松了一口气。
   现在梁奉恩已经成了名人。十年前他获得国际野生动物保护学会授予的“先进保护监测员”称号。2012年和2015年分别被世界自然基金会授予“东北虎栖息地最佳巡护员”称号。
   虽然退休了梁奉恩却没离岗,按着上级交待的任务每天巡山。拿着本子记录动物出没的痕迹、粪便排泄和啃食林草情况。尸首、死鸟等更是巡护重点。只要进山,梁奉恩都要打绑腿,往脖子上挂GPS。天然林保护工程在暖泉河已经实施20年,树木越长越高,越长越密,动物越来越多,林场安装的远红外相机还记录到了东北虎和东北豹在暖泉河林区出没的影像。
   野生动物保护法公布多年,林区已经基本没人明目张胆地偷猎了,但也有人怀着侥幸的心思下套子。他们自以为聪明,可什么季节下套,在哪些地方下套的路数梁奉恩一清二楚。他见招拆招的做法让那些人恼火。他们不好明着和梁奉恩干仗,心里却怨恨他,就是遇见了也设法绕开走。梁炮儿是一个心胸宽广人,他不和那些人一般见识,也尽量避免正面冲突。禁猎大环境还有明确的法律条文有很大的震慑作用,那些对梁奉恩有成见的人逐渐改变了。
   太阳将要落山,余辉照在林间。积雪吱吱声里我们匆匆赶路,计划晚饭前赶回林场。他在前头东张西望耽搁不少时间,我才勉强跟得上他。
 
 
 
   冯小军,本名冯晓军,原就职河北省林业厅,教授级政工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散文学会副会长。现任中国林业文联《生态文化》副主编,中国林业作家协会理事。
   出版“转型期笔迹”系列著作:《别忘记这片树林》《打着水漂过河》《坐在后门槛子上好好想想》等5部。 近年来出版散文集《林间笔记》,随笔集《美在民间》。长篇报告文学作品《绿色奇迹塞罕坝》列入了新闻出版署“十三五”规划增补项目,中宣部等单位“主题出版”物,河北省2018优秀出版物。2019年出版《绿水青山看中国》(与人合著)。《纽约的城市森林》入编中学教材。参加电影《那时风华》拍摄,编剧之一。散文集《林间笔记》荣获第六届冰心散文奖。

(副主编:刘维嘉)
(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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